□方士彬
進了臘月門,風便改了性子,摻了幾分甜潤,把年的氣息,一點點釀得醇厚綿長。
年關漸近,各家各戶的廚房,便成了臘月里最熱鬧的舞臺。鐵鍋與瓷碗相碰,爐火簇擁鍋底,柴米油鹽與蔥姜蒜椒一經(jīng)相逢,便化作舌尖跳動的音符,湊成獨屬于臘月的樂章。
蒸棗糕是最綿潤的序曲。金絲小棗顆顆飽滿如瑪瑙,紅得發(fā)亮,果肉豐盈,輕輕一捏便擠出清甜汁水。新碾糯米淘洗干凈,在清水中浸得軟糯,白似新雪,不染塵埃。粗瓷盆里,一層糯米一層棗層層碼開,紅的艷得喜人,白的潔得純粹,宛如滿盆紅白玉石,單是看著,心里便滿是歡喜。旺火燒起來時,蒸汽順著鍋蓋縫隙裊裊溢出,米香混著棗甜漫過灶臺、窗欞與巷陌,引得麻雀在墻頭盤旋,嘰嘰喳喳,似也盼著那口甜糯。孩童踮著腳尖圍在灶臺邊,鼻尖沾著細密水汽,眼睛里盛滿星光,眼巴巴盯著粗瓷盆,連呼吸都放得輕柔。大人們總會把剛出鍋的棗糕盛出小半碗晾至微溫遞去,一口咬下,軟糯香甜在舌尖化開,那味道里藏著陽光的暖與河水的潤,是刻在童年里的溫柔印記。
炸藕合便是年俗大戲里最熱鬧的華彩。五花肉細細剁成餡,拌上泡軟切碎的紅薯粉條,撒蔥花姜末,淋一勺香油,順一個方向慢慢攪勻,鮮香在瓷碗里漫溢。醒好的面皮薄如蟬翼,包入滿滿餡料,指尖翻飛捏出圓潤花邊,一個個藕合碼在案板上,胖乎乎、油潤潤像列隊的小元寶,滿是喜慶模樣。藕合下鍋,油花翻滾如沸,在油中慢慢舒展,漸漸鍍上金黃,似披陽光外衣,油光锃亮惹人垂涎。咬開時,肉餡的鮮與粉條的糯在舌尖交融,讓人忍不住瞇起眼,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幸福喜悅。
這份喜悅從不獨享。大人們總愛多炸些藕合,讓孩子們裝進粗瓷盤挨家挨戶送去。小家伙們捧著尚帶余溫的藕合輕輕敲開鄰居的門,一句羞赧的“嘗嘗鮮”便換來滿門熱忱。鄰居總會回贈一碗蒸得軟糯的棗糕或一碟香酥的五香花生米,瓷碗與瓷盤輕輕相碰,聲響清越,如風鈴細柔。一來一往間,巷子里的暖意卻愈發(fā)濃厚。那些一家做飯半街香的日子,織就最踏實的年景,藏著人間最樸素的真情,在煙火流轉中愈發(fā)親近。
年三十的飯桌便成了這場年度大戲的壓軸,而老店里的鹵雞便是當之無愧的主角。傳承幾代人的老湯,臘月里從不曾熄過火,文火慢煨,湯面浮著的油花,如琥珀般凝成一層薄膜,護住滿鍋鮮香。調料的醇厚與雞肉的鮮嫩相融,每一絲肌理都滲著老湯的濃郁。出鍋時抹一層香油,撒一把白芝麻,如鍍了釉彩,老遠便飄來誘人香氣,似無形的線牽著街坊鄰里的腳步。長輩們總會趕早排隊,拎著油紙裹著的鹵雞回家,油紙被香氣浸得發(fā)亮,一路走一路香引得路人頻頻回望。除夕夜,家家戶戶圍坐桌前,先給老人撕一塊最嫩的雞肉,再給孩子拽一個肥美的雞腿,碗筷起落間聊著一年光景、說著來年心愿。
飯桌的余溫尚未散去,街巷里的年韻便成了這場華麗樂章最生動的余音。糖畫攤前,老藝人手腕輕轉,金黃糖漿在青石板上肆意流淌,轉瞬勾勒出龍鳳呈祥的模樣,引得孩子們陣陣驚呼。他們舉著糖畫穿梭在紅燈籠下,甜意在舌尖化開,笑聲在街巷回蕩。炸馓子的攤位前,金黃馓子堆疊如小山,絲絲縷縷酥脆香甜,咬一口滿是煙火暖意,仿佛咬碎了冬日的暖陽。沿街叫賣芝麻糖的小販,脆生生的吆喝成了節(jié)日里最動聽的韻律,為年的畫卷添上一抹鮮活色彩。
歲月流轉,我們的年韻依舊如初。這煙火溫情是歲月的饋贈,是鄉(xiāng)土的眷戀,如運河流水綿延不息,如灶火微光照亮寒冬,讓歲歲皆安,溫情永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