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楊光來
記憶中的魯西北農家庭院,除了人居之外,還是畜禽養(yǎng)殖的場所。不論院子大小,大多都養(yǎng)雞,這是那個年代農民的“銀行”。稍大一點的院子,或者養(yǎng)豬、養(yǎng)牛,或者養(yǎng)羊、養(yǎng)兔。一年四季,院子里總有一股混著泥土、青草和牲畜糞便的復雜氣息。一旦刮起風來,塵土、秸稈碎屑裹挾著牲畜糞便飄滿小院的角角落落。庭院環(huán)境雖然不夠衛(wèi)生,空氣更談不上潔凈,可在“窮”字如刀懸頸、生活普遍困難的年代,這氣味卻讓農田的土壤更肥沃,讓農民的心里更踏實。雞鳴豬哼聲中,蘊藏著生活的生機,流淌著農民的希望。在那個年代,它穩(wěn)穩(wěn)托住了我們這一代人的日月乾坤。
我的家在村子西頭。院子不算大,北屋墻根下壘了兔窩,西屋墻根下是雞窩,南院墻下是羊圈。后來村莊規(guī)劃,新院子大了一些,又修了豬圈。在那個生產靠貸款、吃糧靠返銷、生活靠救濟的“三靠”年代,這些雞窩、豬圈、羊舍,是全家人的“聚寶盆”。我們兄弟姊妹的學費、一家人的柴米油鹽,甚至看病買藥、過年的新衣,都出自這里。
那時,天剛蒙蒙亮,雄雞高亢的啼鳴便是全家的鬧鐘。雞叫兩遍,母親便會推開屋門,抓一把發(fā)霉的雜糧撒在地上,雞群便“咯咯”地蜂擁而上,撲騰起陣陣塵土。隨后,母親將糠皮菜葉摻入盛有刷鍋泔水的木槽中,攪拌均勻后端到豬圈。豬便哼哼唧唧地跑來搶食。父親一邊準備出工的農具,一邊喚醒我們去村頭莊稼地里割草喂羊喂兔。
閑暇之余,望著雞群在土里刨食,豬在圈里哼唧,羊兒咀嚼著草料,兔子的紅眼睛在籠中閃爍——小院儼然一個微縮而又充滿生機的農莊。春天,嫩芽初綻,小雞啄破晨光,院中生機如微雨灑落;夏日,烈日炙烤,豬橫臥在圈中喘息,肥影幢幢;秋來,金風拂過,羊羔牽到集市上交易,換回了沓沓紙幣;冬至,雪覆茅檐,兔子蜷縮在洞里,等待春蹄再叩一個新的生計的輪回。在那個樸素的年代,每一季都是汗水與自然的契約。我兒時最大的樂趣,便是趴在雞窩邊,等著母雞漲紅臉、梗著脖子下出一枚熱乎乎的蛋,然后第一時間高興地捧給母親。母親再小心翼翼地放進墻角衣柜下面的筐子里。望著筐子里日漸增多的雞蛋,我對新書包、新衣服的期待也與日俱增。
然而,那個充滿生機的小院生活,曾一度戛然而止。有段時間,農民的家庭副業(yè)被作為“資本主義尾巴”統(tǒng)統(tǒng)割掉。一時間,豬圈、雞窩被拆了,牛羊等牽到集市上賣掉……曾經充滿生機的小院驟然蕭條,陷入一片死寂。農民的生活也因此變得異常拮據。賣羊那天,我揉著哭紅的眼睛,看到腳上那雙已經開裂的布鞋,望著父親牽走的山羊,心想那期盼已久的新鞋又遙遙無期了。那段日子關于庭院的記憶是灰色的,在我年幼的心靈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。
終于,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大地,也吹活了沉寂的小院。許多家庭不但恢復了養(yǎng)殖,有的還在空閑地上種植蔬菜、果樹,更有一些人在院子里搞起木器、食品、服裝等加工。魯西北農村的庭院又重新熱鬧了起來。那時,這些被秀才們美其名曰的“庭院經濟”,不僅成為農民脫貧致富的一條重要途徑,而且還從這里走出了很多小有名氣的企業(yè)家。
隨著市場經濟的發(fā)展和農民經營觀念的轉變,更高效、更科學的規(guī)模養(yǎng)殖漸成主流。一方面,一家一戶的零散飼養(yǎng),在成本和效益面前,漸漸顯得黯然失色。另一方面,許多年輕人走出家門,去往更廣闊的天地,留在家里的老人也無力再承擔那份辛勞。院子里的雞鳴豬哼聲,一天天稀疏下去。特別是隨著德州小城鎮(zhèn)建設步伐加快,許多農民徹底告別了那座承載著幾代人悲歡的老院,搬進了窗明幾凈的樓房。仍留在原地的農民,也都翻蓋了新房,自來水、天然氣逐步進村入戶,院落里硬化了道路,種植了果樹、花卉、蔬菜……清晨,不再需要雞鳴喚醒,健身廣場成了村民聚集地;傍晚,也不再需要給牲畜添食,而是悠閑地漫步在整潔的街道上。家庭養(yǎng)殖,這個與農家院落共生千年的傳統(tǒng),終于從庭院中消失。
然而,每當夜深人靜,我總會想起那座魯西北的老院。從雞鳴豬哼到花香滿徑,恰是一首宏大的交響曲,奏響一個充滿煙火氣的樂章。母親在豬圈旁忙碌的身影,父親為羊圈加固柵欄的專注,還有我們追逐著滿院跑的雞群、笑得前仰后合的童年,經常浮現(xiàn)在我的腦海里。改革開放僅幾十年,我們就告別了貧窮,告別了蒙昧,也告別了一段質樸而滾燙的歲月。
院墻之外,時光的長河奔涌不息;院墻之內,往日的時光永遠印在了我的腦海:那是我生命的起點,也是我精神的沃土,更是我力量的源泉。它深深烙進我的骨髓,時刻提醒著我,將初心刻于心,把歷史責任扛在肩,讓精神融入魂,以人民為根,才能真正走好新時代的長征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