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朱萬新
??? 母親一生遺憾的事情很多,不會騎自行車就是其中之一。年輕時沒機會,那樣的年月一個村子也沒幾輛這樣的奢侈品,等自家買起自行車時她身體狀況又不允許,身子沉了腿腳不靈便了。她趕集上店回娘家都是徒步,有時被別人捎上一段路。
??? 母親常說,會騎車子多好呀,憋不住難不住,想去哪騎上車子就走。所以,母親特別想讓我學(xué)會自行車,等到我學(xué)會了,能平穩(wěn)地帶一個人的時候,我就成了母親的兩條腿,她想去哪兒我就帶她去哪兒。哥哥姐姐都已成家單過,父親常年忙他的事情,這個家就是我和母親進進出出。特別是放了暑假,我常帶母親去趕集,她經(jīng)常在布匹攤前挑來選去,買的最多的是鮮艷的花被面。她把家里的舊棉被拆換下來換上新買來的,或者彈幾斤棉花,絮幾床新棉被。幾年的時間,家里的舊棉被全部更換一新,還有了備用的幾床棉被放在衣柜里。這些翻新的棉被讓屋子也跟著亮堂起來,母親看在眼里樂在心里,像是完成了她一生中的某件久拖未決的大事一樣,現(xiàn)在總算去了一塊心病。我在幾年后外出上學(xué)帶上的就是母親做的被褥,晚上蓋在身上又暖和又輕柔,這時也就不自覺地想起家中的母親。
??? 母親常讓我?guī)フ亦彺宓囊粋€算卦瞎子。只要有個想不開的事,母親就在心里翻來覆去咀嚼個沒完。她一生不與人爭執(zhí),但平淡的日子總有磕磕絆絆的時候,讓算卦先生說叨說叨打開了死結(jié),一片烏云散去,母親又打起精神來。我能不能考上學(xué)是她最掛念的事,先生算的結(jié)論是我命里能端上公家的飯碗,當(dāng)大人的能落個好名兒。他的話給了母親極大的鼓勵和信心,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,欣喜之情溢于言表。
??? 幾年后我真的遂了母親的愿,考上了學(xué)。母親聽著村里人的道賀笑得合不攏嘴,燦爛的笑容像盛開的百合。
??? 從我記事起母親就吃藥,服用一種白色的糖衣小藥片,那都是我從幾里地外的衛(wèi)生院買來的。條件不好的時候每次只買幾毛錢的,用個草紙一包帶回家。到條件好些時就整瓶地買,一塊錢一瓶。母親每天就靠吃這種藥維持生命,支撐著她四處奔波操持這個家,日久年深,一年不如一年,只好增加藥量來控制每況愈下的病情。看著母親拖著這樣的病體還為我忙這忙那,我又怎么能品出母親親手做的飯菜的香來啊!
??? 母親突然去世,似一輛奔跑中的列車突然熄火,怎么也不能再修復(fù)好起動起來。陳年舊病在她體內(nèi)肆無忌憚越來越強勢,哮喘病、肺氣腫、心臟病、高血壓、冠心病一起遏制住母親的心跳,永遠(yuǎn)停在母親59歲那年的正月初三。
??? 母親應(yīng)驗了那句卦辭,確實落得一個好名聲,她用辛勞培養(yǎng)出了一個讀書的好兒子,為她增光添彩有了臉面,卻沒得到她這個兒子任何的反哺之情。就在母親去世后第二年,她那個考上學(xué)的兒子參加了工作,每月有130塊錢的工資,可他再也不能為母親治病買好東西吃了;四年后她的兒子結(jié)了婚,并有一個女兒,現(xiàn)在女兒的個頭已長得和她媽媽一樣高了,可當(dāng)奶奶的卻再也看不到了,也不能聽到一聲“奶奶”了。如果母親在天有靈知道這一切一定感到非常欣慰,她還會為他的兒子一生平安默默祈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