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楊英國

廣袤的大平原上，趙牛河水輕輕流淌著。河道入境不遠略略拐彎向東南，行有數里又拐彎向東北。拐彎處有一片平整的二灘，本地人稱之為淺水灣。

我的故鄉(xiāng)就在趙牛河畔，淺水灣是我故鄉(xiāng)的一道景致，三面堤岸，一面攔河閘，將一個澄澈清瑩的水面圍在中間。除了北側的橋閘與頭上的藍天，幾乎沒有任何渠道與外界相連。這里雖然也有大閘以北堤坡上的花木綠草，但給人的感覺卻是一個完全嶄新的世界。側身環(huán)顧，堤上洋槐成蔭，樹下鳥語花香，特別是暮春時節(jié)，整個景致像剛剛給水洗過一樣明媚而清爽。不遠處的天上層巒疊嶂，萬重青屏，舒卷白云輕輕飄過，間或給這里的一切罩上形如羽翼的黛青色薄紗。

眼前，一泓淺藍色的河水沉郁而深邃，像巨大的寶石鑲嵌在綠色圍屏上。河水很靜，靜得讓人莫名其妙，靜得讓人有點心慌。河邊小鳥蹣跚，嫩草葳蕤，鳥動草靜的影子倒映進水中，河水里便顯現出一個新的風景。因為長年關閘，河邊零星散布著一顆顆圓潤細膩大小參差的彩色石子，石子在河水的映襯下瑩光閃爍。沿著河邊一路望去，宛若夏日深隱蒼穹的天河。時有妙不可言的輕靈脆響徐徐傳來，細細辨聽，才弄清是河對岸田野里人們勞作時的說話聲掠過水面被風吹來。這未經雕琢的古樸卻又充滿無與倫比的艷麗、安祥和靜謐的天地，給人們以心靈的震撼和沉思。

青少年時期的我，常在淺水灣邊駐足凝思，期盼河水里會忽然冒出些什么。每每來到此處，總是癡了，醉了，腿腳如鑄身心俱融地欣賞著這嶄新的世界。偶在河邊小憩，頭上的太陽暖乎乎地照下來，地面上卻因河水的浸潤仍舊涼絲絲的。身旁的花草伸直了腰桿隨著小風微微搖曳，像點頭致意歡迎陌生來客。

夏日夜晚的淺水灣，更是朦朧迷幻，如詩如歌。

夕陽西落，暮色四合。似乎就在轉瞬間，一輪滿月悄悄爬上東南天際，很快漫過南邊的樹林懸在了高空。淺水灣里一片明亮，亮如白晝。夏日天熱，小伙子們脫光衣服跳進灣內，不大會兒便抓魚在手。堤坡上現成的土溝，是他們往日用來烤魚的爐灶。揀幾根枯枝填入溝中點燃，將魚兒用小刀剖腹刮洗干凈，撒上有備帶來的鹽末，架在土溝邊烘烤。霎時間，新鮮濃郁的魚香飄散于河道，引得堤內堤外的野貍饞貓哀叫不休。

美食烤好后，小伙子們分而食之。在這亮如白晝的天地里，一邊享受著口腹之樂，一邊談論著今晚的收獲。這里的月光清純、明凈，不像城市里的月光那樣青幽幽渾涂涂的。月光如束，月光成片，月光灑在你的頭身脖頸上，就像憑空給人披上一匹上好的白紗。此刻，如果你能朝著月光伸出手，馬上就可將它握住。你可以拽著月光自由自在地朝上攀登，登上寂靜無垠的藍色蒼穹，邁進清涼幽冥的廣寒宮，成為廣寒宮里的貴客。興之所至，可與吳剛共酒，可與嫦娥起舞。此時玉兔搗藥，老太紡紗，桂樹輕輕搖動，天籟頻頻低鳴……

驀地，你會憶起一副對聯——竹影掃階塵不動，月穿潭底水無聲！

小伙子們沐浴在這充滿詩情畫意的月光中，吃著噴香的烤魚，聽著草叢里唧唧的夜蟲鳴叫聲，似乎整個身心都在跟著眼前的空氣飄搖、浮動。月光下的淺水灣——使人清純，令人欣喜、愉悅。童話，這就是童話世界！如果此景常駐，再低俗的市井之徒，也會變成高雅之士。

月光下的淺水灣，你讓我感悟到的一個嶄新的世界。

一晃幾十年，淺水灣是否還在？恍惚中覺得，一切都將成為過去，怕是再也體驗不到那美妙的韻味了！

一歌未罷已白首，

一夢黃粱越千秋。

一聲滄海難為水，

一句相思淚哽喉。

一波漣漪蕩心洲，

一襲瘦影望江頭。

一生跌宕弄潮事，

一葉小舟泛中流。

……

大概，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鄉(xiāng)愁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