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劉紅霞
晨起遛狗,一抬頭,竟見樹枝上已經(jīng)綴滿了鮮艷的花朵。那一刻,鬼使神差地,我想起了那句詩——“有花堪折直須折,莫待無花空折枝”。手已經(jīng)伸出去,卻在觸到那飽滿的微涼的花時停住了。到底是沒折,可走在回家的路上,卻心虛得很??傆X得迎面而來的目光都帶著責(zé)備,仿佛我已是那個“采花大盜”。其實手空空,心里卻沉甸甸地揣著一枝不存在的花。
不敢再動歪心思了。下午,老老實實去大禹公園,用眼睛,用手機,正正經(jīng)經(jīng)地尋找春天的芳華。
迎春花是有的,一蓬蓬金黃,像誰打翻了顏料盤;連翹在墻角探頭探腦,每一朵都是四個瓣的小喇叭。我舉著手機,蹲著、踮腳、側(cè)身,認(rèn)真地給它們一一拍照。鏡頭里的春天,安靜,順從,不會因為被凝視而羞赧。
走得乏了,在坦克廣場邊的健身器材處坐下休息。說是坦克廣場,其實不過立著一輛退役的老坦克,漆色斑駁,履帶間卻長出了新草。
滑梯旁,幾個蹣跚學(xué)步的幼兒在爺爺奶奶的看護(hù)下,搖搖晃晃地走著。他們說著只有自己才懂的話,咿咿呀呀,像剛出巢的雛鳥。一個小女孩蹲下來,用胖乎乎的手指戳地上的螞蟻,抬起頭,對著奶奶喊出一個含糊不清的詞,又或者不是。奶奶笑了,像春天一樣溫暖。
稍遠(yuǎn)些的草坪上,幾個小小少年在追逐。他們的奔跑是真正的奔跑,沒有目的,只有快樂。書包扔在一邊,外套也扔在一邊。一個男孩追上了另一個,兩個人滾倒在草地上,笑聲傳過來,脆生生的,能聽見陽光在里頭碎裂的聲響。一個小娃娃被爺爺抱在懷里,卻拼命扭著身子,向一只飛過的蝴蝶伸出小手。那手張著,五指分開,像一朵剛綻開的花苞。
我忽然看呆了。原來,春不只掛在枝頭。那些含苞的,不只是樹上的花蕾,還有孩子未說全的話音;那些綻放的,不只是連翹和迎春,還有孩子奔跑時揚起的衣角;那些飄落的,不只是花瓣,還有老人望著孫輩時,眼中一閃而過自己童年的光影。
我忽然明白,春天從來不是一個季節(jié),而是一種狀態(tài)。它藏在第一聲含糊不清的“爺爺奶奶”里,藏在第一次獨自邁出的腳步里,藏在每一次不知疲倦的奔跑里,藏在每一個張開的、想要擁抱世界的懷抱里。
我收起手機坐在那里,看太陽慢慢西斜,看孩子的影子越拉越長,看老人們開始呼喚著各自的小寶貝準(zhǔn)備回家。那些呼喚聲此起彼伏,像歸巢的鳥鳴。
一個小男孩跑過我面前,忽然停下來,看了我一眼。然后,他笑了,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。不等我回應(yīng),又跑了開去,跑向他的春天。
我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灰。忽然想起上午那沒折的花枝,它應(yīng)該好好地開在枝頭,等一個孩子路過,為它驚奇?;丶业穆飞希也辉傩奶?。春天不需要被折下帶走,它就在這里,在每一個開始的地方,在每一雙明亮的眼睛里,在每一個搖搖晃晃卻堅定向前的腳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