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楊光來
整理舊物時,幾張褪色發(fā)脆的糧票與布票從相冊夾層悄然滑落。它們蜷縮在塵埃里,像被歲月磨鈍的鑰匙,猝然打開了那扇通往困難年代的記憶之門。恍惚間,我仿佛被拽回魯西北的鹽堿地,重新置身于那個物質(zhì)貧瘠的童年——一個由饑餓、匱乏與堅韌共同織就的時代。
那是新中國初期的艱難歲月。國家在滿目瘡痍中艱難重建,為守護億萬人民最基本的生存底線,糧食、布匹、煤炭等生活必需品實行計劃供應,糧票、布票、油票、糧油證等應運而生。這些方寸紙片所標定的,往往只是維系生命的最低需求。它們是生存的憑證,也是時代的印記,無聲融入百姓的生活肌理,成為一代人勒緊腰帶、咬牙前行的苦澀記憶。
我出生在魯西北一個貧瘠的村莊。童年的底色,是貧窮、饑餓與災荒疊加的灰黃。在人口快速增長而生產(chǎn)力低下、靠天吃飯的年代,糧食供應遠不足以果腹,“半年糠菜半年糧,地瓜干子當主糧”,是無數(shù)家庭的真實寫照。黝黑的地瓜面窩頭,涼透后硬如石塊,吞咽時刮過喉嚨的艱澀,至今仍清晰可感。唯有年節(jié),灶房才會飄出難得的麥香——母親小心翼翼遞來的白面饅頭,是童年里最盛大、也最溫暖的幸福儀式。
新衣,更是過年才配得上的期盼。多子女家庭里,布票捉襟見肘,衣物的流轉(zhuǎn)便是一場漫長的接力:老大穿新,老二穿舊,老三接手時早已補丁疊補丁。“新三年,舊三年,縫縫補補又三年”,說的是衣物,更是那個年代的人生軌跡。昏黃的煤油燈下,母親飛針走線,將衣服磨損的肘彎、磨破的膝蓋細細縫補。那密實的針腳里,藏著的不只是溫情,更是無盡的辛勞與沉默的堅韌。除夕夜,摸著枕邊疊得方正、帶著淡淡染料氣息的新衣,心底的悸動與期盼,是今天任何奢侈品都無法復刻的珍貴體驗。
時光奔涌,滄海桑田。改革開放的浪潮,吹散了物資匱乏的陰霾。沿用近四十年的糧票、布票悄然退出歷史舞臺,“憑票供應”的時代就此落幕。如今的生活早已恍如隔世:超市貨架琳瑯滿目,餐桌之上四季時鮮、葷素齊備,祖輩夢寐以求的“頓頓白面”,早已成為尋常日子的底色。
然而,當物質(zhì)豐盈抵達前所未有的高度,一種新的困惑與隱憂,卻在繁華背后悄然生長。琳瑯滿目的商品,堆砌出選擇的困境;無節(jié)制的口腹之欲,致使高血脂、高血糖、高血壓、高尿酸等“富貴病”蔓延開來,將現(xiàn)代人困在亞健康的牢籠中。
服裝的變遷同樣令人深思。從“穿暖”到“穿美”,再到“穿品牌”,服飾早已超越實用本身,成為欲望的外在符號。“囤積型消費”“情緒補償式購物”——我們買得越來越多,內(nèi)心的缺口卻似乎從未被填滿。
“一粥一飯,當思來之不易;半絲半縷,恒念物力維艱?!逼弊C時代雖已遠去,卻留下一聲穿越時空的叩問:匱乏曾禁錮我們的身軀,卻教會我們敬畏萬物;富足填滿了欲望的溝壑,卻也容易讓靈魂在物欲中迷失。
或許,真正的富足從來不在擁有的多寡,而在對“擁有”的清醒認知。當我們在盛宴中銘記饑餓的滋味,在豐饒里守住節(jié)制的底線,才能從物欲的圍城中突圍,重獲人之為人的主體性與價值坐標。那些發(fā)黃的紙片,不只是歲月的標本,更是一面鏡子——照見匱乏年代里的不屈,也照見豐裕時代里的隱憂。我們只有從生命本真深處,才能讀懂生活的真諦——不是被物質(zhì)填滿,而是讓靈魂有所安放;不是在欲望里沉淪,而是在節(jié)制中抵達永恒的豐盈。這,才是我們在奔涌向前的時代里,穩(wěn)住內(nèi)心、錨定人生的根本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