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里的盆竹，已養(yǎng)了十八年。一叢數(shù)桿，總是枝青葉翠，來我家的朋友見了，都嘖嘖稱贊說：在北方，從未見過家里養(yǎng)得這么好的竹子。問及秘訣，我說沒有，無非就是保證它的陽光、水和肥。還有就是這盆竹子是當年著名工筆畫家晏少翔先生送我的，他曾囑咐說：要三年一次分盆換土，時間最好是農歷五月十三。
　　為什么是農歷五月十三，后來才知道，這一天是竹子的生日。竹子也過生日？對，古人早就說過。如宋代贊寧在其《筍譜》中就描述過：“民間說竹有生日，即五月十三日也。移竹栽取宜此日。或陰雨土虛，則鞭行，明年筍莖交出?！笨梢娛篱g萬事萬物，均有生日，不唯人類。
　　古人為什么選五月十三這一天作竹生日呢，想來是有緣由的。首先是竹清雅高貴，自然要選一個不同凡俗的日子過生日。五月十三這一天就是個特殊而不俗的日子，華夏始祖伏羲、武圣關羽、佛祖釋迦牟尼都是這一天的生日，可見這一天出生的人均非凡者。其次是相傳這一天也是龍的生日，如《岳陽風土記》說：“五月十三日，謂之龍生日，可種竹?！饼堖^生日，自然雨多，故民間有“大旱不過五月十三”之說。因為這一天要下雨，用《筍譜》中的話說則是“陰雨土虛”，易于竹鞭在地下生長。這對于喜水的竹子來說，自然是陶醉之日，此日栽竹，定會成活率高，所以早在東漢時專述農事活動的《四民月令》一書就記載說：“是日謂之竹醉，栽竹多盛?！庇纱?，這一天又稱為“竹日”“竹醉日”“竹迷日”或“竹神日”。在中國古代詩人中，以此為題材創(chuàng)作的詩詞有很多，古代畫家筆下也時有出現(xiàn)。清人袁枚有《題吳秀才醉竹圖》，寫得很有意思：“竹醉露，人醉酒。詩人生在竹醉日，似與此君相識久?？祁^獨坐萬竿中，奴捧酒壺不放手。把竹數(shù)一枝，取酒斟一斗。澆竹便為竹葉春，自飲便為竹林友。竹醉人扶竹不知，人醉竹扶人知否？是人是竹渾難分，一醉之外別無有。此之謂與天為徒與物化，君不見藕中之仙橘中叟？”今天我們已無從欣賞到這幅吳秀才畫的《醉竹圖》了，但袁枚的詩卻將一位醉在竹林里的詩人形象描繪得惟妙惟肖，“竹醉人扶”與“人醉竹扶”相映成趣，讀來令人忍俊不禁。
　　中國古代的竹生日也曾傳往日本，引起日本文人的興趣。江戶時代的俳句大師松尾芭蕉曾在《季夏》中寫道：“種竹日，不下雨，也要蓑和笠?！彼钦f五月十三是竹生日，也是雨節(jié)，所以即使不下雨，也必須披蓑戴笠地來為竹過生日。可見當時日本人對竹生日的高度關注。
　　時至今日，還有多少人知道并關注竹生日，能于五月十三栽種竹子，已不得而知。但我知道，江南多地每年都要隆重舉辦“竹筍節(jié)”，卻未見到誰在過竹生日?！爸窆S節(jié)”的目的無非是增加經(jīng)濟效益，而竹生日才是傳統(tǒng)文化范疇里的種竹養(yǎng)竹，根本大計。由此我想起了陸游的《葺圃》詩：“種樹書頻讀，齊民術屢窺。曾求竹醉日，更問柳眠時。盧橘初非橘，蒲葵不是葵。因而辨名物，甘作老樊遲。”他規(guī)勸種樹之人也要讀書，要像孔子的學生樊遲一樣，多辨名物之學，不僅要知道竹子的生日，更要過問柳樹的休眠時間。
　　我曾就竹生日的事問過宜興的朋友，他告訴我說，竹產區(qū)的人未必都知道竹生日這事，但許多地方栽竹的時間卻也是在雨季初來之時，大約也就是竹生日前后，可見古人將五月十三作為竹生日開始栽竹還是有科學道理的。他還說，過去竹農大都是采用挖穴填土的老辦法栽竹，但這樣很容易傷鞭損芽，成活率不高。如今隨著科學的進步，竹農開始采用水濕栽竹法、移筍栽竹法、埋鞭栽竹法、竹蔸栽竹法等，提前到二三月開始種竹，成活率很高?？磥碇褡由?，國人還是記得，這倒令我欣慰。
　　所以，我更堅定地為我養(yǎng)的竹子過生日。每年的農歷五月十三前幾天，我都要把一大盆竹子請人幫我抬到露臺上。到了竹生日這一天，我要帶著三分敬畏之心為竹子分盆換土。先是將竹子從盆中取出來，一盆分作兩盆或三盆，繁生衍后。置新盆前要去掉多余的根須，盆中新土里施以香油渣、豆餅等肥料。栽好后壓實土、澆透水，再修剪一番，去舊枝留新篁，每盆二三竿即可。不必重重疊疊，淡淡疏疏最有趣，讓竹子在生日這天就留下一種簡約的意境。剩下的，就是期待這一天的雨，最好是夜間。那一夜，我可能很晚很晚才睡，期待著雨打竹葉的聲音。雨來時，絲絲飄過夜的寂靜，落在竹葉上，既沒有雨打芭蕉的噼里啪啦聲，也沒有雨過梧桐的滴滴答答聲，有的，只是雨與竹葉之間的細語，透著幾分委婉和含蓄，幾分甜潤和柔美，親親的，悄悄的，必須懷揣執(zhí)著、專一之情，用心體味，屏息靜聽，才能感悟到雨滴竹葉的安閑和愜意，才能共享竹醉日的清幽與恬靜。
　　農歷五月十三又已來臨，我書房里的盆竹也該分盆換土了。十八年來，從我家中這盆分出去的竹子已有幾十盆，那幾十盆又不知分出了多少。晏公所養(yǎng)的竹子有靈氣，子子孫孫，繁衍無盡也。因為這一盆竹子，年年都有人為其過生日。□初國卿